思考

退休是工业时代的遗产,我们正在发明新的生命阶段

现代退休制度常被追溯到 19 世纪末欧洲的养老制度设计,但今天的寿命结构已经和当时很不一样了。

发布于 2026/03/23 4 分钟

#思考 #银发经济 #生命阶段 #退休

“人类用了一百年的时间,把’活到老’变成了一种制度。但制度设计的时候,没人想到我们会活这么久。“


目录

  1. 退休:一个不到150年的发明
  2. 30年空白:被忽视的新生命阶段
  3. “退出”还是”转型”:两种截然不同的老年经济学
  4. 制度摩擦:为什么当前体系接不住这个变化
  5. 正在发生的重构

1. 退休:一个不到150年的发明

现代退休制度常被追溯到 19 世纪末欧洲的养老制度设计。

1889 年德国相关养老制度的法定领取年龄是 70 岁,后来才逐步降到 65 岁。按当时的寿命水平,真正长期领取养老金的人并不多。

工业时代的退休设计逻辑:

• 设立年龄:70岁(1889年德国养老制度)
• 当时寿命水平:明显低于今天
• 领取时长:总体较短,受限于当时的人口寿命结构

2026年的现实:

• 中国人均预期寿命:已明显高于制度建立初期
• 退休制度:已进入渐进式延迟退休阶段
• 领取年限:相比早期制度设计显著拉长

换句话说:这套制度最初面对的是另一种寿命结构。今天的现实是,很多人在退休后仍然有相当长的一段生活。

这不是制度的bug,这是时代变了而制度没变。


2. 30年空白:被忽视的新生命阶段

如果把人生按生理阶段划分,传统模型是:

传统人生阶段模型:

[受教育期] → [工作期] → [退休期(等死)]
  0-22岁       22-60岁      60岁至死

这个模型的底层假设是:工作期是人生意义的来源,退休之后就是等待结束。

但当退休后还有25-30年,这个假设彻底崩塌了。

正在形成的新人生阶段模型:

[受教育期] → [工作期] → [转型期] → [新角色期] → [最终期]
  0-22岁       22-55岁      55-70岁      70-85岁      85岁+

55-70 岁这一段,在今天被越来越多人视为一个需要单独理解的生命阶段。 体力、家庭责任、收入结构和社会角色都在重排。

现有的经济学、管理学和心理学都谈到过这一阶段,但面向普通人的制度安排和产品设计仍然不够充分。这既是研究问题,也是现实机会。


3. “退出”还是”转型”:两种截然不同的老年经济学

对退休后30年的不同理解,造就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经济路径。

路径A:退出型(Exit Model)

退休 = 从经济生产中彻底退出。

退出型经济的逻辑:

• 收入:养老金为主
• 消费:医疗、照护、日用
• 心理:消耗前半生积累
• 经济角色:纯粹的消费者

结果:越老越依赖,社会负担加重

路径B:转型型(Transition Model)

退休 = 从一个经济角色转型到另一个经济角色。

转型型经济的逻辑:

• 收入:养老金 + 新角色收入(顾问、导师、创业者)
• 消费:旅游、文娱、自我提升
• 心理:维持社会连接和价值感
• 经济角色:消费者 + 知识提供者 + 代际桥梁

结果:消费能力维持,社会价值持续产出

延迟退休会改变很多人的工作与退休边界,但政策本身解决不了全部问题。更关键的,还是社会能不能提供可选择的转型路径

两种模式的经济规模差异:

退出型:
  老年人口规模 × 平均消费水平 × 参与方式
  = 以养老服务为主的传统市场

转型型:
  老年人口规模 × 消费能力维持 × 更高的社会参与度
    + 知识与经验的再利用
  = 一个比传统养老服务更宽的市场空间

关键变量不是老年人的数量,而是他们以什么方式继续参与经济和社会生活


4. 制度摩擦:为什么当前体系接不住这个变化

路径B(转型型)的潜力远大于路径A(退出型),但现实中存在大量制度摩擦,让转型难以发生。

摩擦一:退休金的设计惩罚转型

现状:

工作收入 → 交税/社保
转型收入(顾问费、演讲费) → 也要交税/社保
养老金 → 可能被削减

结果:多赚少拿,转型得不偿失

很多发达国家已经开始解决这个问题——加拿大、澳大利亚对退休后的”返回工作”收入有免税额度。中国目前的制度设计还在惩罚这种尝试。

摩擦二:雇佣制度建立在”全职”假设上

全职雇佣的隐含假设:

• 连续性:一份工作做到底
• 成长性:随年龄晋升
• 体能依赖:工作需要足够的体力

这些假设,对转型期人群全部失效。

零工经济/gig economy 本应成为转型期人群的出口,但国内的平台经济把”零工”做成了低保障的压榨模式,而不是灵活的价值交换。

摩擦三:医疗保障和照护保障没有分开

当前混淆:
  医疗保障 = 治病 + 照护

应该分开:
  医疗保障 = 治病(年轻时大概率用不到)
  照护保障 = 失能后的生活支持(几乎所有人最终都会用到)

照护险(long-term care insurance)在中国几乎是空白。 这导致两个问题:一是失能老人的照护完全依赖家庭(女性承担),二是”预防性保健”市场因为没有支付方而发展迟缓。


5. 正在发生的重构

尽管制度滞后,市场已经在自发重构。

正在形成的新基础设施:

• 老年大学:从"消磨时间"变成"能力变现的前站"
• 知识平台:知乎、B站上大量退休专业人士在输出经验
• 创业生态:55-65岁创始人比例在上升(多数是小而美的业务)
• 候鸟式旅居:重新定义"居住地"这个概念
• 代际产品:不是卖给老人,是卖给全家——老人用、子女买

最值得关注的是**“师徒制2.0”的复兴**。

工业时代的师徒制消亡了,但知识经济时代,退休专家的经验反而比以往更值钱。国内目前的做法(如阿里、华为的退休高管担任顾问)只是雏形,未来会出现更系统化的”退休知识变现”平台。

这不是小打小闹。一个做过上万台手术的外科医生,退休后通过远程阅片、医学教学、社区健康顾问三种角色,月收入可能超过在职时的一半,但工作时间只有四分之一。

这个重构的本质:

退休 = 从"劳动力商品化"中解放
转型 = 将经验、知识、关系网络重新定价

这不是老龄化的危机,这是知识经济后半场的最大变量。

最后,一个我认为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:

我们这代人花了20多年时间准备进入职场,但有没有花任何时间准备”不再全职工作”之后的30年? 如果人生最后30年的活法,和前30年一样,那这30年是不是就浪费了?


💭 思考题:你觉得55-75岁这段”第三人生”,最重要的经济活动是什么——是继续工作?是陪伴孙辈?是追求年轻时的遗憾?还是别的什么?


这是「银发经济」系列的第二篇。